【作品简介】以南京浦口区惠济寺名为“撑天覆地”的古银杏树喻父亲——“我父若树，也能撑天覆地”，通过回忆“父亲顶烈日送公粮”“在自留地精耕细作”“在放鸭队以菜为生”以及“挖树桩为儿女攒过年钱”等往事，再现了仅靠双肩、双脚和双手为儿女撑天覆地的慈父形象。

银杏树下

文/黄继森

在古都南京游赏是颇有诗情画意的。漫步在秦淮河畔，我吟诵过杜牧的“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置身于凤凰台，我吟诵过李白的“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而流连于惠济寺，我吟诵的则是林散之的“我今对树发长叹，苦留怀古几行字”。

惠济寺位于南京浦口区，名列“南朝四百八十寺”，尽管多少楼台都已消失在烟雨中了，但惠济寺还在，尤其是寺里那三棵千年银杏，至今岿然不倒。

一个盛夏的午后，我走进了惠济寺。见到被林散之称为“仲者”的银杏树时，我就被它的尊容和气势震撼了：树干苍古嶙峋，虬枝屈曲盘旋，树冠遮空蔽日。“怒枝高亚力撑天，繁荫苾勃香罗地。”冠之以“撑天覆地”之名，名副其实啊！

“南朝古寺有奇观，撑天覆地逾千年。父爱如山承苦厄，慈荫佑护后来贤。”循声望去，我不禁为之一振：拜树吟诗的那位白发长者像极了父亲，不，不是像极了，那分明就是我的父亲！

我当然知道父亲此刻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看着老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又多么希望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觉，而是真的啊！

老人的背影消失了，目光再次锁定银杏树的那一瞬间，我恍然大悟——我父若树，也能撑天覆地！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四川山区，一家七口就靠着父母在生产队干农活糊口。然而，当冰天雪地里我穿着棉衣棉裤和布鞋上学看着同学穿着单衣单裤赤脚踩着冻土的时候，当青黄不接之时那几家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远邻近舍来我家借粮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家不缺吃少穿，还有能力接济别的人家。上中学后我才明白，我的童年之所以比同伴幸运，是因为父亲以他并不魁梧的身子撑起了我家的那片天。而他那单薄的双肩正是他撑天的神器。

儿时的夏日里，父亲常常会在社员午休时间挑一担百十来斤的谷物去镇上送公粮。为了多挣一趟工分，父亲头顶烈日，肩挑重担，要翻过两座大山，往返足足二十里地，他肩上挑的又何止是公粮，分明是儿女的生计，是沉甸甸的父爱。

那个时候，每家每户都分了一块自留地做菜园，我家的菜园比哪家都种得好，因为父亲一旦忙完了集体的农活，一早一晚都会泡在菜地里，天干挑水浇，缺肥担粪灌，各种时令蔬菜四季常有，年年丰收，所以那几分薄地就一直都是左邻右舍羡慕的宝地。菜种得好就可以省下不少细粮，所以在那个常闹饥荒的岁月里，我们家从来都不会断炊。民以食为天，父亲的肩膀撑起了我家的天。

父亲撑天也靠他的腿和脚。父亲曾是鸭儿棚（四川方言，指集体放鸭队）的掌竿匠——鸭儿棚的负责人，长年累月赶着几百只鸭子在周边几个县游放。掌竿匠要负责侦察放鸭路线，翻山越岭，跑坡上坎，父亲走过的路是同事的两三倍。然而他跟别的掌竿匠还不一样，既要为鸭群选址——看水田肥不肥，水草多不多，还得为放鸭队的生计选址——看那个地方是不是容易从村民那里讨得一些蔬菜。父亲说，放鸭子那些年，巴不得顿顿都能吃上老乡施舍的菜。青菜啦，萝卜啦，红薯啦，牛皮菜啦，在父亲眼里那可都是白花花的大米，因为他吃一天菜就省下了村里补助的半斤米。所以我上初中那两年，别人的午餐是蒸红薯，而我的午餐则是铝皮饭盒里的大米饭。我当然知道，那喷喷的白米饭是父亲嘴里省下来的，是父亲脚下“长”出来的。

父亲靠两肩扛星月，用赤脚量大地，也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撑天。

“红萝卜，抿抿（四川方言读mīn，“很”的意思）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娃儿要吃肉，老汉儿莫得钱。”一进腊月，乡下孩子就会拖腔拖调地唱这首四川方言童谣。我也会唱，不过唱腔并不伤感，而且还多少带点得意，因为我嘴里虽然唱的是“老汉儿莫得钱”，但心里已把唱词改成了“老汉儿会找钱”。

镇上的有钱人家冬天做饭喜欢烧木质柴火，父亲自然不会放过挣钱的机会。然而即便是自留山上的林木也是不能随意砍伐的，于是父亲就瞄准了树格蔸（方言，树桩及以下的粗根）。夏日里，午休期间没法干菜园里的活，父亲一有空就带上锄头和砍刀上山，在陡坡上挖，在山崖边刨。到了腊月间，父亲为我们买回了过年肉，母亲为我们缝好了新衣服，我和弟妹们唱的童谣里，红萝卜就真的是“抿抿甜”了。

我今对树发长叹，犹记当年父擎天。我在“撑天覆地”树下久久伫立，我不忍别它而去，因为在我的心中，这原本就不平凡的树已经是一棵不能忘却也不敢忘却的神树。

黄继森，六十年代生人，中华书局版小学语文教材编写者，四川省遂宁市作家协会会员，微电影《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文科不烦恼》编剧，有小说、散文、辞赋发表，其中：散文《五月菜花黄》获北京市文化馆“创写北京”征文二等奖，《不敢忘却的记忆》获“遂宁鲜杯”全国征文三等奖，《蓬溪熨斗糕》获“四川风物宣传推广作品征集”三等奖。